流杯亭 中国园林特有的娱乐建筑
张宝鑫
春暖花开，人们的户外活动多起来。你听说过这样一种古代户外游戏吗？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这就是风靡中国千年的“曲水流觞”。而流杯亭，正是为此而生的中国园林特有的娱乐建筑。
北宋时期《营造法式》中的风字流杯渠。
宋代著名书法家黄庭坚主持修建的宜宾流杯池。
浙江省绍兴兰亭的天然曲水流觞。
明代《环翠堂图记》中的桌上曲水流觞。
潭柘寺内的猗玕亭。
曲水流觞的“游戏亭”
说起流杯亭，还要从农历三月初三的上巳节说起。上巳节起源于先民在水边沐浴祈福的祓禊（音fú xì）活动。汉代以后，活动逐渐带有了一定的娱乐性质，如临水宴饮、曲水流觞（音shāng，酒杯）游戏等。曲水流觞游戏最初的“曲水”是大自然的水，后来在园林中出现了人工开凿的弯曲水渠用以泛觞。魏晋时期，洛阳御苑芳林园中的天渊池旁出现了历史上首个流杯石沟，魏明帝时有“设流杯石沟，燕群臣”的记载。
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是曲水流觞最知名的“玩家”。在春和景明的日子，王羲之与一众友人在浙江绍兴的兰亭开起“露天派对”。人们在曲水边列坐，以流杯为戏，饮酒作诗。盛酒的羽觞置于曲水的上游，酒杯随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要取饮并即兴赋诗一首，作不成诗便罚酒三觥。曲水流觞的游戏不仅增添了宴会的乐趣，还留下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及众多诗作，之后逐渐变为一种独特的文化传统，成为后世园林雅集活动上的常见节目。
隋唐时期，曲水流觞游戏有了新玩法——把“曲水”搬回家。有的是在城市园林之中建流杯池，还有的是与亭子等休闲建筑相结合，在亭内设置流杯石沟，以供曲水流觞所用。这样的“游戏亭”，被人们称为“流杯亭”。
流杯亭的最早文字记载见于唐代。唐代的流杯亭承载了古时曲水流觞的文化传统，在流杯亭进行曲水流觞游戏的主体，也从皇室、贵族、官员扩展至民间。唐久视元年（公元700年），武则天巡幸汝州温泉（今河南省汝州市温泉镇），效仿王羲之兰亭“曲水流觞”雅事，下令挖掘流杯池、修建流杯亭，并命群臣围池饮酒赋诗。唐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唐中宗在皇家园林中的流杯亭——临渭亭宴饮。唐代李德裕在其平泉别业内也建有流杯亭，并专门作诗描绘其景，其中有“回环疑古篆，诘曲如萦带”之句，意思是回环的水道像古代的篆书一样，曲曲折折宛如一条旋曲的带子。可见此时的曲水流觞游戏场地已经缩至一个亭子大小，而且水流也由原来的自然水渠变为小型人工水道，人们坐在亭子里就能享受曲水流觞游戏之乐。而流杯亭记录的，也有离情别恨。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在长达数年的巴蜀漂泊生涯中曾写下《三月十日流杯亭》一诗，将满腔孤寂与思归之情，悄然注入本应欢宴畅饮的流杯亭之中：“身属中军少得归，木兰花尽失春期。偷随柳絮到城外，行过水西闻子规。”
“苏氏”流杯亭彰显治水功业
两宋时期，流杯亭有了新的发展。北宋著名建筑家李诫编撰的《营造法式》中，对经典流杯渠样式规定了统一格式，画出了“国字流杯渠”和“风字流杯渠”两种代表性图样。其中，“国”字形流杯渠体现规制与礼制，更符合皇家园林的需求；“风”字形则更富诗意与自然意趣。位于河南登封的宋代崇福宫“泛觞亭”遗址，经考证水渠形制近似“风”字，是现存最早的“风字流杯渠”实物遗存。
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职时，曾在新修了堤坝的邞（音fū，地名）淇河畔修建流杯亭，以曲水流觞之乐展现治水功业。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密州城南的邞淇河常发山洪，威胁百姓安全，苏轼主持在邞淇河上筑堤，并引河水入城供居民饮用。在做完了抗洪救灾和引水等工作之后，苏轼于邞淇河畔修建流杯亭，将治水之水引入雅集之渠。
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上巳日这天，苏轼邀请同僚好友在此聚会，重现兰亭盛况。全城百姓争相围观，“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场面热闹非凡。苏轼满怀豪情地创作了《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一词，描述了新修堤坝上的春景。这座流杯亭周边“长林高阜，卧红堆碧”，展现了惠民水利工程的重要治水功业。
苏轼的友人、著名书法家黄庭坚也有“流杯之好”。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黄庭坚谪居戎州（今四川宜宾市），主持修建了凿于天然峡谷之中流杯池。据《嘉庆宜宾县志》等文献记载，“黄庭坚于其中甃（音zhòu，砖石砌筑的井壁）池九曲，为流觞之乐”“黄鲁直垒石为九曲，号流杯池”。意思是流杯池呈九曲形，溪流经过水池后没入石缝，水流九折，水池两边有石凳，可围坐以流杯饮酒。当年黄庭坚常约友人于此流觞饮酒，赋诗酣唱。如今，四川宜宾流杯池公园仍保留着当年九曲石渠的遗迹，池两侧石壁还保留有宋、元、明、清历代名人的诗词和书法石刻。
奇特的“温泉流杯亭”
明代中后期，在苏州、杭州、绍兴等江南地区，以及北方的王府花园和私家园林中，流杯亭成为彰显主人文化品位的雅配。明代文人著作中多次提及园中流杯之趣，神话小说《西游记》中描写万寿山五庄观的后花园诸般景物时，也有流杯亭的介绍。此外，河南南阳的明代唐王府后花园假山遗址考古中，也发现了明代“曲水流觞”石刻。走向民间的流杯亭，根据地形灵活布局，有的利用自然溪流稍加整治，有的则在庭院一角凿石为槽，更显精致与私密。
明代蓟镇总兵戚继光所修建的流杯亭，位于河北省遵化市汤泉村。在汤泉总池南端，蜿蜒的曲水之上建有一座六角龙亭，兼具北方雄浑与江南雅致。亭内地面凿有九曲石槽，形成“曲水流觞”的景观。与普通流杯亭不同，汤泉流杯亭的水源来自地下天然温泉，泉水从泉池龙头口流出，经石阶引入亭下的九曲槽中，酒杯置入槽内可随温泉水漂流并被自然加热，这堪称最早的“恒温酒具”。这样的“温泉流杯亭”，极具创意与诗意。
明代还有个特殊的流杯亭——“桌上曲水流觞”。当时著名的戏剧家汪廷讷于万历年间在安徽休宁建坐隐园，其名取自“坐隐手谈”之意，既暗合围棋雅趣，也寄托主人避世隐居、寄情山水的文人理想。在描述其园景的《环翠堂园景图》里，有“桌上曲水流觞”图，此曲水流觞并非自然溪流，也不是刻于地面上的水槽，而是将曲水的自然景观微缩于桌案之上，在方寸之间重现兰亭风骨，是明代文人将生活艺术化的极致体现。
北京流杯亭花样多
清代的皇帝和王爷们是流杯亭的“忠实粉丝”，清代的皇家御苑和王府花园中多设置流杯亭或曲水流觞主题景点，模仿王羲之兰亭曲水流觞，延续千年风雅，为北京及周边地区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
清代皇家园林中的流杯亭景观，无论是故宫养性斋的曲流馆、宁寿宫花园的禊赏亭，还是西苑的流水音亭、圆明园的坐石临流（原名流杯亭）、承德避暑山庄曲水荷香等景点，均以模仿兰亭曲水流觞为主题，但呈现出多种巧妙变化，堪称中国传统园林一法多式的生动注解。
养性斋前曾有流杯亭，地沟安设锡水管以通水，并按照水道的内尺寸配置了福禄寿三星及男女八仙共十九个捧杯仙人，丰富了曲水流觞的文化内容。西苑流水音亭原是明代无逸殿旧址，清代乾隆皇帝将亭名改为“流水音”。这座亭子建在水面上，亭后假山上有飞泉瀑布，流水声响成了天然的“背景音乐”。和一般流杯亭的人工引水不同，流水音亭利用自然落差让水流动起来。乾隆皇帝在这里和群臣宴饮时，酒杯在九曲水槽里顺流而漂，人们还能听到周围的瀑布声和潺潺水声，意境悠远。圆明园四十景之一的坐石临流，其中有“八柱兰亭”流杯亭，与承德避暑山庄曲水荷香相似，都是坐落于自然式溪流之上，更富野趣。
潭柘寺在清代具有皇家寺庙的属性，其中的流杯亭名为“猗玕（音yī gān，意指绿竹）亭”，是乾隆皇帝为重现古代文人“曲水流觞”雅趣而建。亭里有弯曲石槽，泉水从石雕龙口流入，顺着弯曲的石槽缓缓流淌。清道光二年（公元1822年）秋，《鸿雪因缘图记》的作者完颜麟庆到潭柘寺游览寻秋，曾在猗玕亭小憩，因寺院禁酒，麟庆一行煮上一壶菊花茶，将茶杯置于亭内蜿蜒的石刻水槽中，任其随泉水漂流，杯停何处，便由那人品茶吟咏。“曲水流茶”将流觞雅趣又推进一步。
清代恭王府内设有名为“沁秋亭”的流杯亭，为恭亲王奕时期所建。这座亭子位于王府花园萃锦园内，其核心是一条凿刻于石地上的蜿蜒水渠，水从亭后假山中的古井缓缓流入，形成“曲水流觞”的景观。水渠从东西看像流水的水字，南北看像长寿的寿字，取“水常流，寿常有”之意。
据统计，目前北京地区现存的完整流杯亭有四座，即故宫里的禊赏亭、西苑三海的流水音亭、恭王府内的沁秋亭以及潭柘寺的猗玕亭。如今，人们静静坐于亭中，仍能感受到流杯亭带来的欢乐美好与文韵巧思。本版供图：视觉中国
名扬海外
漂洋过海的流杯亭
世界上的流杯亭遗存，是千年“曲水流觞”文化的活化石。在漫长的历史发展和中外文化交流过程中，源自中国的曲水流觞以及相关的流杯亭文化符号等，随着遣唐使漂洋过海，在海外生根发芽。
韩国现存最著名的流杯亭遗存为庆州鲍石亭。现存遗迹主要为形似鲍鱼壳的石结构曲水渠，由60多块石材砌成，入水口设石龟，水从龟口流入渠中，体现“龟寿”与“鱼乐”的东方哲学意象。鲍石亭遗址原为新罗时期行宫（离宫）所在地，亭旁是南山的鲍石溪谷，当年新罗的国王们经常带领君臣、贵族来此游玩，享受曲水流觞的风流韵致。
日本虽无完整的“流杯亭”建筑遗存，但“曲水宴”作为宫廷仪式被完整保留，形成独特的活态文化遗产。据《日本书纪》记载，公元485年，显宗天皇在宫廷举行“曲水宴”，比王羲之兰亭雅集晚了约130年。曲水流觞最早系统性地传入日本的时间，可追溯至奈良时代。至平安时代，这一仪式成为贵族阶层的固定文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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